长篇章回体报告文学《棉海情缘》
孟燕君 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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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你在中国广袤的棉海中穿行时，偶然邂逅一群或整枝打杈、或席地聊天的高挽裤腿、满脚泥巴的棉农，也许，卢国欣就在其中。有谁会想到，这位年过６旬、穿着朴素、个头中等、长着一副大众化脸谱的农民，竟是国欣农研会奠基人和领军人物、目前已创造上亿元资产的老总。从小喜爱读书看报的卢国欣，在接待每一位来农研会的新朋友时，总要介绍一下河间的来历、当地的风土人情，言语中饱含的是他对家乡无限的热爱。
河间市位于河北省中部、冀中平原的腹地，现隶属于地级市沧州。京九铁路穿境而过，交通十分便利。据《禹贡》和《水经注》载，河间原指上古九河流域之间的区域。《河间市志》又一说法是，隋朝之河间郡及武垣县治所均在河间城，该城地处沙（子牙河）唐（古寇水）两河之间，故名“河间”。有文字记载的行政区划名称始于公元前206年，即汉高祖建国初，迄今2000多年。战国时期，燕国初设武垣县，即今河间市的前身。从西汉文帝开始，至西晋武帝河间曾４次成为亲王封地，称河间国或河间郡，治乐成县。八王之乱后，河间国废。至隋代，武垣县改名河间县，并设河间郡。唐代沿袭隋制，仍为河间郡。宋代设河间府，元代设河间路，明清复为河间府。1912年废府存县。1990年撤县设市。历史上亦有瀛州之称。河间属环渤海经济区，大北京经济圈内的京津冀中心带。独特的区位优势，宽松的开放环境，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广泛的人际资源已成为河间经济腾飞的显著优势。
说到河间，恐怕不少人会提起当地的风味特色食品驴肉火烧。俗语云：“天上龙肉，地下驴肉。”尤其在崇尚绿色、健康的今天，作为食草动物的驴，一生几乎不得各种疑难杂症，其肉质红嫩、口感劲道，既没有羊肉的膻味，又没有猪肉的肥腻，难怪人们称其为走兽肉食的上品。加工后的驴肉品种很多，不少饭店推出全驴宴，主要菜谱如驴板肠、酱驴肉、酱驴脸、一品驴皮、一品驴脑、八珍驴肉、驴三件、麻辣驴肉干、鲍汁驴排、蒜香驴肝等等，而最受食客青睐的饭菜就数驴肉火烧了。就河北境内而言，有河间驴肉火烧、保定驴肉火烧、廊坊驴肉火烧等多个地域品牌，因为河间在古代就以水草丰美闻名，出产的驴肉自然鲜美异常，制作的驴肉火烧更为上品。火烧的制作有一套工艺，揉好面，拉成条，涂上油，折上几下，在他们自制的平底铁锅里烙，火候的掌握十分关键，否则或生或糊。待火烧基本熟透，放到平底锅下的特制炉灶内，片刻，外酥里嫩、香脆可口的火烧就出炉了。有经验的人不会要纯瘦肉，因为驴肉中难得有些肥的，那也是最出味的部分。制作的师傅按顾客的要求选取好驴肉，在木墩上切成细细的薄片，或拌进青辣椒和驴肉焖子，“唰”地一下划开火烧的一边，将肉及佐料填进去，再适当灌些风味老汤，驴肉火烧的成品便呈现在您面前了。驴肉火烧讲究趁热吃，色香味都能保证最佳。精明的商人把这一特色食品推广到了全国的大小城镇，因此许多外地人不到河间也能品尝到正宗的河间驴肉火烧。
如今，当您进入河间境内，便可看到道路和街巷两侧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驴肉火烧店，祖籍河间的著名相声演员冯巩那几句赞美驴肉火烧的话，为这一特色食品增添了文化气息。一些“正宗米各庄驴肉老店”都打出这样的招牌：“家乡的水美人更美，米各庄的火烧馋得我流口水”。而“九弦河火烧驴肉”的招牌语为：“家乡的水美人更美，九弦河的火烧馋得我流口水”。冯巩的确曾到一家名为“高玛纳”的驴肉火烧店吃过火烧，且与店里员工合影留念。而冯巩在河间市春节联欢晚会上那句动情的话却是：“家乡的水美人更美，河间的驴肉火烧馋得我直流口水”。
提起冯巩，又不能不提他的祖辈、河间历史上的一位名人——冯国璋（1859年——1919年）。冯国璋字华甫，毕业于北洋武备学堂，曾任步兵学堂总办兼督练营务处总办。1903年练兵处成立后，任军学司正使。后历任统制和第一军总统。辛亥革命时率领北洋军镇压武昌起义。1913年，奉命率军进攻南京，镇压“二次革命”。1916年袁世凯死后，当选为副总统。次年黎元洪与段祺瑞府院之争，引发张勋复辟，为段祺瑞所镇压。黎元洪去总统一职，冯国璋任代理总统。北洋军阀内部分化为皖、直、奉三派后，为直系军阀首领，联合湖北督军王占元、江西督军李纯，对抗北洋军阀政府中的皖系军阀段祺瑞。1918年被段祺瑞胁迫下台，次年病死于北京。
河间不但历史悠久，而且人杰地灵。除了冯国璋，东汉张衡曾任河间相，宋代名臣包拯作过知州，汉博士河间人毛苌在诗经村传授《诗经》，使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流传天下。汉武帝钩夫人、唐代大诗人刘长卿、金元医学家刘完素、著名作家刘流等均居河间。抗日战争时期，贺龙师长指挥的“齐会战斗”震惊中外，解放战争中，朱德总司令在河间指挥“青沧战役”、“石家庄战役”，留下了不朽诗篇。
河间有一项有名的文化遗产——卢村皮影戏，其发祥地卢村，就是本文主人公卢国欣长大成人的地方。据该村2007年元月编篡的《卢氏族谱》介绍，这种文化有五六百年的历史，如今已传至第六代。戏中人物系用驴皮刻就，高七八寸，艺人在其手颈上拴铁丝，随音乐唱腔牵扯其动作。演出时，台前放两张桌子，上面用白纸糊成高3尺、宽5尺的白幕，台内演唱者与影人密切配合，惟妙惟肖。多数段子是弘扬中华民族美德、嫉恶扬善的传统戏曲。每至农闲，民间艺术家们总要义务排演几天，吸引周边村庄的人们前来观看，极大地丰富了父老乡亲的精神生活。卢村地处河间市东南10公里处，北距乡人民政府驻地西九吉近3公里，北距沧保公路6公里，西距106国道5公里，村西柏油公路南北纵贯，直达市区及沧保公路，地理位置优越。就是这个仅有900多亩地、500来口人的小村，在安静了数百年之后，终于随着卢国欣的出世热闹起来、振兴起来。
据1983年8月印行的《河间县地名资料汇编》载：卢村卢姓始祖明朝建文四年（公元1402年）由献县梅庄迁来立村，以姓氏取名卢村。而卢村人以其没有历史文字记载和实物印证而难以接受。卢氏家族派人于2005年前往涿州（即古之范阳）寻宗认祖，确认本支卢氏始祖卢怀忠，北宋初年由范阳迁来。卢姓向上可追溯到春秋时期，东汉政治家、军事家、经学家、教育家卢值被尊为范阳卢氏中兴始祖。
卢国欣祖上几代都是老实巴脚的庄稼人。其父卢纯，字子清，1918年生于卢村，自幼聪明好学，乐于助人。1937年“七·七”事变后，徒步数百公里，投笔从戎，以身许国，曾参加了著名的台儿庄大战。在冯玉祥的国民革命军中，被任命为少校军医，还先后参加了武汉会战、长沙会战、常德会战等重大战役，屡立战功。1942年，卢纯退出军界，抱着“不为良相，便为良医”的人生理念，在湖北省宜都市师范学校当校医。卢国欣之母徐青兰，原系湖北农家女，作为卢纯的助理一直从医。夫妻俩相濡以沫，以医报国，被传为一段佳话。卢国欣的姥爷（外祖父）去世较早，二姥爷官至国民党军参谋长。傅作仪北平起义时，有些高级军官飞往台湾，他则选择起义留在了祖国的大陆，率领本部人马接受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改编。
卢国欣于1946年出生在湖北宜都师范，他上有一哥，下有３个妹妹和两个弟弟。这个行医而清贫的家庭，却随着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”的风暴带来了巨大的灾难，“国民党余孽”的罪名让他们受尽折磨。卢国欣的大哥卢国田，自小聪明伶俐，帅气可爱，就读于武汉大学，系核物理专业的高才生，毕业时赶上“文革”浪潮，在军训期间挨揪斗批判，导致精神失常，于1969年被以“无政府主义”的名义开除至父母所在地。1974年，卢国欣兄妹到其军训部队上访，反映国田的病情，上级终于对其落实政策，补发工资，分配工作。但因病情一直未见好转，53岁时英年病逝。
家庭的困境并没给卢国欣的童年造成太多的创伤，因为在他５岁时（1951年）便随父亲回到卢村，过继给了二大爷卢万春。他和二大爷、二大娘相依为命，喊“爹”叫“娘”，倒也风平浪静。有一次，国欣上小学时突然向老师发问：
“老师，为什么别人只有爹和娘，为什么我有爹有娘还有爸爸妈妈？”
那位年轻的老师只是笑，并没给卢国欣满意的答案。
1952年，除了正在读书的卢国田留在了湖北，卢国欣的父母和另外的孩子都来到了河间。卢纯夫妻先后到河间师范和河间中学任校医，卢国欣和他的弟弟妹妹到卢村与二大爷、二大娘一起生活。民风淳朴的卢村、老实厚道的乡亲、古老肥沃的黄土地接收了这家疲惫不堪的人。孩子们就像欢快的小鸟飞向了自由的蓝天，开始茁壮地成长起来。尽管“文革”时期偶尔有人揪一次卢国欣他们的“小辫儿”，称他们是“国民党余孽”，那也只是带有调侃的味道，孩子们觉得好玩罢了，并不会给他们的心灵蒙上什么阴影。
在1958年的“反右”运动中，因为上级下达给河间中学的“右派”数字指标完不成，卢国欣的母亲徐青兰被凑数下放卢村，又成了土里刨食的农民。
调皮是小男孩的天性，这一点在卢国欣的身上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。卢国欣从3年级升4年级时，原班主任姚老师就特意对接管这班孩子的李老师说：
“你可得想办法管教一下卢国欣，这小家伙忒调皮，最让我头疼的就是他了。”
李老师发现，这个小家伙虽然爱搞些小动作之类，但脑瓜儿好使，人缘不错，就选他当了班长。没想到，时间不长，他就把班里所有的捣蛋鬼管理得服服贴贴。后来，卢国欣荣升全校少先队大队长，并于1959年以高分考入河间中学。
在小学所有的课程中，卢国欣最喜欢的是语文，而且他的作文经常被教语文的沈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，或被张贴到壁报上。在中学里，卢国欣是同班里年龄最小、个头最矮但语文成绩最好的学生。老师们表扬他，同学们羡慕他，如今鬓角添霜的卢国欣，坐在董事长的办公室里向本文作者回忆起那时的情景，仍然认为“天真无邪”、“很幸福”、“有着一个当作家的美好梦想”。
２０世纪６０年代初期，国家进入最困难时期，不断传出饿死人的事情。卢国欣下面有３个妹妹和两个弟弟，母亲徐青兰一人靠工分挣些口粮，重活干不了，水没人担，遇到了生存难题。为了解决全家人的生存问题，卢国欣挑起了家庭的重担。
卢国欣他二大爷的家在后街，当时位于村北，房后是枣林。刮大风了，下大雨了，别人都往家跑，他却提着竹篮，从后窗跳出去，捡那落风枣，不管青的红的，也不管虫咬的还是黄病的，都成了他的战利品。学医出身的父母看到枣儿又惊又喜，不住地赞叹：
“这可是宝贝，红的是维他命，青的是维生素C……”
家长的夸奖让卢国欣干劲十足，他一趟趟跑向枣林，直至筋疲力尽。待雨过天晴，枣儿晒满房顶，可供全家人当饭吃。
一个小名叫石头的男孩从小就帮着家里干活，哪里有野菜，哪里有榆树根，他都清楚。卢国欣因此和他成了要好的朋友，经常一起外出搜集可以糊口的东西。为了有充足的时间照顾家里的生活，卢国欣不得不从当时的县中学转到了距家较近的西九吉公社中学。到后来，凡是能吃的东西都不被人放过，人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，卢国欣一边开荒，一边自制工具捋树叶、采榆钱、挖野菜。他们把棉籽炒香了吃，谁想到大便难下，让人好生难受，尽管如此，还是忍不住去吃，总比饿着好受。
一个星期六的傍晚，卢国欣吃过晚饭，并没像往常一样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做作业，而是坐在桌前发呆。母亲摸摸他的额头，关切地问：
“也不发烧啊，你哪里不舒服？”
卢国欣机械地摇了摇头。
“宜生，”院里的父亲喊道，“你出来一下！”
宜生是卢国欣的小名，为了纪念出生地宜都而取名。初春的天气让卢国欣一出房门就打了个冷颤。
万里晴空上星星点点，邻居家传来了涮锅洗碗的声音，远处有一两声犬吠。这时，其他孩子已经去街上玩耍了，父亲就在屋檐下的凳子上坐着。父亲示意卢国欣坐过去，他便提了一个马扎偎依在父亲身旁。父亲说：
“宜生啊，我发现你上学不用心了。”
“爸，我不上学了，我要挣工分。”卢国欣一下子把想说的话都倒了出来，“我看着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，咱们家孩子多，挣工分的少，二大爷、二大娘也需要人照顾，我大哥不在家，就我还能中用……”
“你都想好了？”父亲问。
“想好了！”
“你可别后悔啊！”
“我不后悔！”卢国欣说着，猛抬头，看到月光下父亲眼里闪着泪花，他鼻子一酸，便扑到父亲怀里哽咽起来。他多么希望考入高中再上大学实现自己的理想啊，然而，是生活让这个孩子早熟起来，过早为家庭牺牲了自己的前途。
猪圈边上，母亲用拌食的棍子敲了几下猪槽，“唉”地叹了口气。
卢国欣辍学回村，村干部念其岁数较小，给他安排了个放羊的差事。
卢纯夫妻恐怕浪费了一身的医术，更怕耽误了孩子的一生，有空了就督促卢国欣学医。由于他们家离大队部挺近，卢国欣经常去看报读书，后来竟写起了小说。总而言之，卢国欣不甘心就这样生活下去，他拼命学医、练习写作，乃至考过一次兽医，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跳出农门、脱离农业。
后来的事实证明，虽说卢国欣没能像他的父母那样医术精通，也没能成为理想中的大作家，但都派上了用场，受益终生。
一天黄昏，卢国欣把从野外刨下来的榆树疙瘩背回院里，开始用刀刮榆树根上的皮。他的弟弟妹妹们每人嘴里嚼着一块树皮看他干活。正在这时，石头在院墙的豁口处探出头来招呼他过去。
石头提着竹篮，当他把上面的草掀开时，吓了卢国欣一跳，里面是青玉米。
“石头哥，你是从哪儿弄的？”卢国欣既惊喜又害怕地问。
“你就别问了，你们家人多，你又不肯偷，那只好让我帮你了，谁让咱俩好呢！”
还没等卢国欣说第二句话，石头已经把玉米倒进了院里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弟弟妹妹们不约而同地问他在干什么，他说在弄喂猪的草。他随后把青玉米埋到麦秸垛里，等第二天找石头处理。
第二天早起，卢国欣揉着刚睡醒的眼刚走到石头家的大门外，看到三四个大队干部正在院里挑麦秸垛。他暗自叫了一声“不好”，忙踅回家里，打算立即把青玉米转移到别的地方。他想，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家人多嘴多，这次突然袭击肯定要把他家当成重点。万一查出来，也许被绑着游街示众，也许被无产阶级专政，“国民党余孽”的罪名将无法洗清。然而，他刚进院，就跟进来另外一伙大队干部，他们连招呼都不打，先用木叉挑了几下青草堆，便直奔麦秸垛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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